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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一脉幽香久且长
/ 许俊文
    或因龄齿渐老,我对那些香气过于浓烈的东西不太感兴趣,养花喜兰草、铁线蕨一类,菜蔬尤爱冬崧、春韭、秋葵等,读书也尽量挑选那些“背气”的闲章雅韵,听乐以接近自然音为妙。至于茶,则偏好于性格敛约的,并不在乎其名头大小。这似乎与我的性情、审美契合。一个人在经历了许多悲欣、沉浮之后,其心性无形中就冲淡、平和了许多。
   就是在这个时候,有一种茶与我相遇,她像一位俱古典情怀的女子,将风情收束起来,素朴清净,含蓄婉约,但你又分明能够感觉到她端的好。怎么的一个好呢?欲说已惘然。为避广告之嫌,这里姑且隐去姓名,只说“那茶”。
    那茶与我厮磨既久,其身世、阅历及性情,渐渐地,自幽暗的时光深处显出影像来。原来她离我并不遥远,就像一株生长在自家住宅边的小野花,与我粗俗的日子贴得很近。
   与那茶相识跟诗有关。两年前,鄙人头脑一时发热,遍搜茶诗,并从九百多首与茶有关的古诗词中筛选了二百四十首,写下了二万余言的赏析文字,如今,它们躺在纸上的旧影落满浮尘,面目模糊,与我对视已仿若陌人。然而,古新罗国王子金乔觉(又名释地藏、金地藏)那首《送童子下山》,我却不曾淡忘:
           空门寂寞汝思家,礼别云房下九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爱向竹栏骑竹马,懒于金地聚金沙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添瓶涧底休招月,烹茗瓯中罢弄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好去不须频下泪,老僧相伴有烟霞。
    从这首诗看,卓锡九华的金地藏已然佛心盈满了,他那仁慈的爱心和豁达的胸襟,似乎能装得下整个寰宇。但是,对于诗中寻茶的我,关注点却放在了“添瓶涧底休招月,烹茗瓯中罢弄花。”两句上。一个小童僧,涧底汲水,洗瓯烹茗,出于好奇而招惹水月,拂弄茶花(沫),煞是可爱。然而,我最想知道的还是,金乔觉当时喝的是什么茶。
    我国饮茶之风源于晋,起初传习于寺僧之间,历史上许多高僧大德既是饮茶风习传播的重要推手,更是茶诗艺术的耕耘者,“茗爱传花饮,诗看卷素裁。”
     张元、皎然、贯休、陆羽、赵州禅师等,于种茶、烹茶、饮茶中,荡涤俗念,参禅悟道,不经意间却留下了大量的茶诗。我想,身为唐代江南名僧的金乔觉,对茶的那一份执爱,自是情理之中的了。此僧甫到九华,便将从西域带来的茶籽种在山中,春风大雅能化物,幼芽破土,云雾滋润,于晨钟暮鼓中生枝散叶;寂寞时分,烹茶慢啜,清脑安神,禅坐冥思,那一分自得自悦自觉是怎样的明净与通透呢?
     让金乔觉始料未及的是,他种植的茶树,后来竟沿着九华山之南的一道余脉延伸开去,形成了一条逶迤数十里的绿色茶带,其中的奥秘,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,茶,僧吃得,我吃不得?原来靠近九华山地方的村民,见嗜茶的高僧金乔觉越活精神头儿越足(99岁圆寂),揣度那茶中必有佛性,他们或从山僧那里讨得茶籽,或在进香归来的路上顺手采摘几颗,将其播种在山上,不出几年,“紫芽连白蕊,初向岭头生。”那些茶子茶孙延续了九华金地佛茶的正宗血脉,在棠溪一带繁衍开来,尤以杉山出产的茶殊味尤佳。
     这是“那茶”的前世——沐浴般若的膏雨灵露,得禅茶文化的清、正、和、雅,其纯正的血统代代相传。
   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,一方好茶,犹如二八待嫁的女子,即使藏在深闺,求之者也会不请自来。
     酒壮英雄胆,茶引文人思。唐代诗人杜牧平生留心当世之务,论政谈兵,卓有见地。然而,政治上却明珠暗投,始终未能得位以展抱负,以致大好年华只能在漫游酣饮中白白流逝,落得“今日鬓丝禅榻畔,茶烟轻扬落花风”的结果。杜牧由湖州而黄州,最后来到江南蕞尔小城池州,一步步走着下坡路,心境定然是灰暗、枯槁的。此时的诗人,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抵达仕途的终点,因而内心深处的愤懑和不平是少不了的,但面对倾轧、糟糕的官场又能如何呢?于是,他只能在茶烟和诗酒中寻找慰藉,安顿心灵,求得一份安宁自在了。
从此,他爱上了棠溪的茶,每于理政余暇,泛舟前往棠溪茶山,沿途一篙碧水,两岸青山,陶陶然心轻若羽。杜牧饮茶也不择地点,或古寺,或松下,或农家茅舍,他所要的就是借茶的恬静、淡定,守住一颗宁静、安实的心,即使整个世界像鸦群一样聒噪,像墨缸一样糟污,也不争、不燥、不执、不妄。茶就是这样的一种灵物,它先把你惹了尘埃的心室仔仔细细地打扫干净,让其从焦虑、虚妄、忐忑、纠结、幻灭的笼子里走出来,回归于安恬、沉静、涵虚、澄明的本然状态。厚道的棠溪人对诗名贯耳的“杜刺史”自然另眼相看,送客时,总要以几块优质的茶饼相赠。得了好茶的杜牧,每与嗜茶的文朋诗友分享。
      袖拂霜林下石棱,潺湲声断满溪冰。
      携茶腊月游金碧,合有文章病茂陵。
 你瞧,即使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,投闲置散的诗人偕友外出小游,也不忘携上棠溪茶助兴,且以松火融化冻泉煎煮,袅袅烟缕中,锡壶扑扑作响,茶花次第开放与凋落,一脉暖暖的幽香在寒风中扩散,大伙早已忘却寒冷,“就凉安坐石”地啜饮起来。斯情斯景,可谓别有一番风趣了。品茗之后,诗人文思一如春风涌动,宣称要把文学家司马相如比下去。此时,一个活脱脱的诗人形象跃然而出。
从古诗中嗅到幽幽茶香的我,自然不会放弃去棠溪寻访“那茶”的机会。那正是“薤叶照人呈夏簟,松花满碗试新茶。”的时节,好客的杨益斌先生陪我上了茶山。一路上,但见山坡上棠花似雪,茶田如茵,雾幔轻笼的山谷中,微风频频送来溪流的清音和山鸟的和鸣。当我们循着细若藤蔓的山道登上山顶,眼前出现了少见的情景:一片高山湿地。江南的山我见得多了,一座座状若竹笋般直立,山尖似乎容不下一滴清瘦的雨水。杉山倒好,把一座湖泊轻轻地托举在头顶上,湖边的湿地上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和菖蒲,那些很有年头的老柳树,在强劲山风的作用下,扭曲的枝干,反而有了美感……
我心里想,这么好的一座山,出好茶是应该的,不出好茶是不可思议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半日寻茶上杉山,暮雾牵绊归迟迟。
         拾得枯松三四枝,陶然忘机煎茶去。
 这首打油诗,是我在下山的路上胡诌的。那茶还没有喝着呢,心中已有几分微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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